红网时刻新闻记者陈雅如 龚子杰 蒋利君 浏阳报道
(资料图片)
她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。中风之后,记忆模糊了,话也说不完整。
“你今天要干什么?”“不知道。”
“家里为什么来了这么多人?”“不知道。”
黎召秀跪在父亲画像前。
10月25日,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6周年。浏阳市普迹镇,一行人列队向前,捧着盖了红绸的复原画像。唢呐声、鞭炮声震耳欲聋。年过70岁的黎召秀在女儿搀扶下,颤颤巍巍地走向23岁的父亲。
“为有牺牲多壮志,敢教日月换新天!”随着工作人员的一声呐喊,黎召秀跪地,泪水夺眶而出。
你的故事
黎召秀,你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呢?
她依旧只是含混地吐息: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姑姑陈细莲说:“那年我也才六岁,比你大不了几岁,记不清哥哥的事。”
叔叔陈凤生说:“你爸爸十五六岁就跟着花鼓戏团,翻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去唱戏,挣钱回家养弟弟妹妹。后来他离家参军,几年后消息传回来,起初谁也不敢告诉你的爷爷奶奶。”
黎召秀翻看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。
档案馆的材料里写着:“陈兴仁,原志愿军第23军73师219团战士,1930年出生,1949年5月参加革命工作。1952年9月随部队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,曾参加上甘岭战役。1953年6月6日,在朝鲜战场上英勇牺牲。”
那是23岁的爸爸。
黎召秀早已比爸爸年长了。
妈妈说,爸爸是很好的人。可那个年代,孤儿寡母实在太难。于是,陈招秀变成了黎召秀。
黎召秀经人介绍结了婚,丈夫是个普通庄稼汉。山里的风猎猎的,婆家门前是漫漫稻田。清晨时常起雾,远山和心事,便一起笼罩在氤氲里。
好在夫妻俩相敬如宾。大女儿袁向阳沉着冷静,小女儿袁向春豁达开朗。对孩子,黎召秀宠得紧。女儿赖床不愿意干农活,她也只是笑笑,和丈夫默默把活儿干完。
革命烈士纪念碑下,陈凤生和黎召秀坐在一起。
深秋的浏阳乡间,田野褪成浅黄,山风掠过农家小院。院坝里晒着油茶果、干萝卜,十几只土鸡在地坪边踱步。黎召秀就住在这里,和丈夫、女儿、女婿相守。
去年中风之后,老人腿脚已不利索,言语也大多含混。大家都说她是英雄的女儿。面对大家的提问,她一遍遍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想他。”
你的名字
想他,可他究竟在哪儿呢?
叔叔陈凤生在中学食堂做厨师。有一回听人说,附近烈士碑的英名墙上刻着他哥的名字,他放下手里的活就跑去了。到了碑前,一行一行找,找到了。陈兴仁。他站在那儿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
黎召秀在刻有父亲名字的革命烈士纪念碑前,泪水止不住落下。
10月24日,黎召秀在女儿袁向春的搀扶下,第一次来到浏阳市西区革命烈士纪念碑前。“革命烈士永垂不朽”八个大字,在秋日里格外肃穆。
女儿俯身,指着墙上那三个小字,凑到母亲耳边:“妈妈,这就是你的爸爸。”
黎召秀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掌,一遍一遍摩挲着冰冷石碑。哭声压在喉咙里,眼泪顺着满脸褶皱往下淌:“爸爸,爸爸……”
1953年的江原道铁原郡,是怎样的光景呢?那里的春天来得迟,6月了,阵地上还是焦土。炮弹不分昼夜地落,把一个年轻士兵的23岁钉在异国他乡。他生前最后一刻望着什么?也许是家的方向,是父母妻儿,是高唱过的连绵山梁,是还没等到的和平安好。
陈兴仁没有留下一张照片。
谁不想念陈兴仁呢。爷爷奶奶和母亲始终揣着一个念想,想去朝鲜,找到陈兴仁埋骨的地方,把年轻的他带回家乡。
可年代闭塞,山高路远,饭都吃不饱,更别提路费、盘缠。这份心愿,一直到老人们生命尽头,也未能如愿。
长辈的心愿,成了黎召秀的心愿,又成了袁向阳、袁向春的心愿。
你的样子
两根香烛,三根长香,一捧素菊。由南京工业职业技术大学“我为烈士画像”师生公益团队技术复原的陈兴仁画像,如今端端正正摆在家中供台。
他戴一顶黄色的军帽,帽檐端正,帽面上那颗鲜红的五角星熠熠生辉。那鼻梁挺直,唇线分明,两道眉毛平实舒展。一双眼眸沉静而坚定,目光沉稳地望向前方。
陈兴仁的画像。
黎召秀和他,真的很像。
这一次,她的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:“我的伢伢(爸爸)耶,我都没看见过你哦!”
袁向春说:“外公究竟长什么样,是什么样的人呢?记忆更深的老人都走了,如今谁也说不明白。小时候妈妈总告诉我们,外公是个好人,我们要做正直的人,做对祖国有用的人。好好上学,好好工作,不让人背后戳脊梁骨。外公要是还活着,估计也就盼着这个。”
硝烟远去,山河已经换了人间。良田青山,衣食无忧,岁月善待了黎召秀的晚年。
人群散去,黎召秀坐在父亲画像前抹着眼泪。
黎召秀她站在画像对面,头发白得稀疏。
却只是一个终于见到父亲的、嚎啕大哭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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